今天在公车上,我握着椅背的扶手,正望窗外作远眺状。旁边遽然跃出一名老奶奶,站在我旁边看着我。然后用手碰碰我胳膊,我警觉且惊诧的看了她“一眼”。可这一切发生都很快,她的手碰了我之后就立刻指向我身后——原来是一个座位空出来啦!而且很明显就是她之前坐的那个位置啊。
我立刻在那“一眼”(也许看了才半眼)之后转换表情说谢谢。坐下来之后觉得今天有这么一件事就很值很开心了。可是,虽然我一直在为我那样的戒备和警觉感到抱歉,可我不能控制自己在这个城市的所有公共空间出现时的表情,我不能让自己的表情更可亲一些,更别提微笑,我知道只要我自己一个人走在马路上,一个人搭车搭地铁,那么表情必然是戒备和警觉的。
不是很多天以前,在天钥桥路上碰到辛辛。唉在上海迎头就碰上好朋友的机会太罕见了。跟辛辛在同一个地铁车厢里碰上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呢,当时我拎着优衣库的袋子,把脚上新穿上的她送我的运动鞋秀给她看。所以不是很多天以前,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有人惊叫,是非常吃惊但仍然以宏亮取胜的并不刺耳的叫声,我隔着一米多远的距离并不能判断这个大叫的长头发女孩就是辛辛,但由于她旁边站着个又白又胖的人酷似蚌壳,这下子能确认了。雀跃的会师并互相表达了惊喜之后,辛辛开始盛赞我的冷漠气质,蚌壳帮衬。据说非常的“生人勿近”,非常的“没任何表情”,非常的“离我远点儿”。
我那天也是怀着雀跃的心,喜颠颠的回家的。虽然那天晚上跟辛辛夫妇抱怨了很多胡乱生发的对未来生活的种种惶恐,但对于自己的受到好友追捧的“冷漠”气质,还是时不时就要翻找出来回味一下的。
那时候,冷漠意味着进化成功,意味着能在这样一个处处是陌生人的地方自我防御。我记得也是在前不久之前,在地铁里,我面对车厢门站着,居然身后有一个乞丐打定主意要从我这里要到钱,停留了十数秒还不离开。我事后深深反省,觉得是自己当天穿得太“涉世未深”了。白底黑色横条T,配白色的过膝半截裙。两件都偏宽松,于是显得不够合身,尤其是裙子的布料差,于是显得陈旧。刚巧又梳了个马尾辫!乍一看,这几乎是一个对社会险恶毫无招架之力的穷困且傻愣的打工妹样本。之后就更加注意保持表情的冷酷。而那之前一次被乞丐缠着不依不饶要从我这里得到钱,是我2000年大四时在上海火车站候车的时候。完全的手足无措。所以一直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前两年走在上海街头,也还有人用化妆、美容、模特来打扰,这两年基本没这种情况了,我知道我应该把表情炼得越来越好。越来越适合一个人行走上海的样子。
可是有伴儿的时候我想我应该还算正常。上上个周末和表妹在宜家吃午饭。餐厅人多到无法穿行。我和表妹端着盘子,基本找不到位置。一位老爷爷在背后叫我,他指着自己和老伴正在吃饭的桌子,示意我们过去。他们并不是马上就可以吃完,但为了尽早把座位腾出来,很匆忙的扒了几口饭就收拾餐盘走人。我和表妹连说了好几声谢谢谢谢。那天也是觉得,有这样一件事,便过得很值,便很开心了。
我还记得大四在武汉的时候,我在汉口的某路公车上问一位老奶奶去中国银行该在哪站下车。那位老奶奶听完了我的问句就蹒跚的走到车头,我正疑惑着,却听到她大着嗓门问司机知不知道中国银行该在哪站下车。然后她又在颠簸的公车上扶着把手走回来转告给我。那件事情无法忘记。我知道我该对每个问路的陌生人抱着善意来表示我一直记得那样质朴的巨大的善意。可现在我的本能是先给每个陌生人一副防备的、包含怀疑的、甚至受到惊吓的表情。是的,这种事情发生过,在三号线的某一站,有人想要问路,我却被这个人的趋身向前吓得后退一步。真是抱歉。
我想我还是不可能不再使用冷漠这种好用的东西,但我会尽量和朋友一起去公共空间出没,这样有伴儿,比较放松,不会害怕。一个人的时候,尽量宅在家里,不要去已经足够冷漠的公共空间去增加这种冷漠的气场。一个人宅着的时候要记录,要记下让我感动的事情。我知道大部分人其实都很好,都愿意在大街上面露微笑。而我要重新开始记录生活,当一直不去记下点什么,就会误以为生活中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记下。而其实点点滴滴,都值得妥善保存。

